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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陈老师

怀念陈老师


韩康乐


一九四九年之后,营口市内成立了一所“联中”,即“联合中学”,分初中、高中两部分。五三年,联中不“联”了,于是有了如今的一中和一高中。五四年,在大官塘西侧成立了二中。五五年,又在如今四高中的位置上成立了三中。一中、二中、三中都是初中,后来又成立了四中,也是初中。这个阶段,陈老师从一中调到三中教语文,也当班主任。

我和姐姐都是五四年考入中学的,因为我是男生,就分配到离家较远的刚成立的二中了,姐姐分到一中。

我们上初二时,三中成立了。姐姐和许多同学被调整到三中,我和许多二中的同学被调整到一中。

姐姐到了三中,常常和我夸她的班主任陈老师。

陈老师学问高,语文教得好,黑板上写的字漂亮极了,对学生好,有爱心,大家都喜欢陈老师……

读初中时,我在班里基本上属于“个别生”,现在大约不用这个词了吧,个别生者,落后学生也。我的操作鉴定上常常有“好说怪话”、“不够尊重老师”之类的评语,不够尊重老师?那时的学生,哪个不奉老师为神明?说我不尊重老师,实在有点冤枉,只是因为我“好说怪话”,不讨老师喜欢罢了。“说怪话”,这个词也不大流通了。意思是说疙瘩话,说牢骚话,甚至说落后话……

不受老师待见的我多么渴望也有一个陈老师来教我语文,当我的班主任。

那时,爸爸经营一家不大的西药店,虽已公私合营,但尚属初级阶段,是“家店一体”的。放学了,我就趴在柜台上写作业,有一天正写着,姐姐跑进来高兴地喊:爸爸,我们老师来家访了。接着,陈老师走进药店,爸爸把陈老师让到沙发上,坐下。现在推算,那年陈老师三十八岁,爸爸四十三岁,都正当壮年。我记得很清楚,他们谈得很随意,很轻松,第一个话题就是沙发,那时的沙发是弹簧的,弹簧的性能很好,胖人用力一坐,半个身子都埋下去。不过,陈老师和爸爸都是瘦瘦的,个子也不高,大约他们真能体会到弹簧沙发的妙处吧。爸爸把话题从沙发转到藤椅,爸爸原先也是搞教育的,知道陈老师是南方人,对藤椅会有更多的话说。接着又谈到张学良的东北大学,这是爸爸的母校,又谈到黄埔军校,那是陈老师的母校,黄埔哪期出了什么名将,谁是他们的朋友,还谈打网球的技巧,等等。我记不得谈没谈到姐姐的情况了,他们像多年没见的老同学,谈得真是开心。

此后,陈老师常来,来了,他们就坐在沙发上聊,我就拿本书,不看只听他们谈话,这比看书更有趣。

有时顾客进来买药,爸爸答对顾客,陈老师就抬起头来,问我几句什么,渐渐熟了,我也向陈老师发问,他微笑着,双眼眯缝着,和我聊上几句。

我问:陈老师,南方好吗?

答曰:好呀,你读过“江南好……”

我抢着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又哇哇背了一遍。说,这是春天。冬天,江南也好吗?

陈老师笑了,答曰,也好,也好,但不如北方的冬天好。

为什么?我问

北方冬天暖和呀!他笑着说。

冬天北方暖和?我奇怪了。

热炕头,暖不暖?陈老师反过来问我。——烧着抚顺大亮块煤的站炉子,烟囱都烧红了,还不暖和?家里的炕炉子,烧得满炕热,炉脖上还能煨饭菜,烤干粮,从风雪中回到家,热气扑脸……他哈哈大笑起来,从此,我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北方的冬天要比南方的冬天暖和。

有一天陈老师来,爸爸向他道贺,说陈老师上了一节大型的观摩课,许多外校的老师都来听课学习,他讲得极为成功。陈老师听了,都皱起了眉,懊恼地说:别提了,失败,失败!

爸爸奇怪地问,孩子说了,特别成功,听课的老师给你鼓掌了,还不成功吗?

陈老师摇摇头,别提了:我讲到“微斯人,吾谁与归?”一句,先分析了语法特点,又对这句话加以评点,讲了几句感慨,听课老师一陈掌声,掌声过后,我说,下课。此时下课铃响,又有人鼓掌,大约是夸我时间掌握得准吧。可我最后一句还没讲哪。

陈老师叹了一口气。

他的一生也许都是这样,不断地,努力地去追求完美。

五七年,大鸣大放。那年春天是个不平常的春天,我们初三学生也没特别注意怎么不平常,就觉得陈老师很少来家访了,再往后,几乎不来了。毕业考试、升学考试。我没考上营口市一高中,那个暑假我过得不愉快。没办法,我上了一所名曰新华中学的高中,据说是民办高中。这时已开始提倡学生毕业后下乡务农了,有一个叫邢燕的女孩,不是河北省就是河南省的,被中央(党中央和团中央)树为典型。姐姐班里也有个女同学家住花英台村,她向邢姐姐学习,不上高中,回家务农。不久后我在营口日报上看到了陈老师的一篇文章,似乎是通讯报导,写她的选进事迹,只记得陈老师写她从田里回来,后背草帽,肩扛锄头,夕阳之下,威风凛凛,都是四个字句子,最后说她“像个女英雄”。

暑假,营口教育界反右斗争开始了。陈老师在他的手书《铁辛诗词稿选》《自序》中有:“自五七整风,历经忧患,七O遣送,已返桑榆”之句。这就明白不过的告诉我们,在那篇通讯报导之后,陈老师的灾难开始了,他被打成右派。又过了六个多月,我爸爸也无端的被戴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

陈老师和爸爸,各自走进了自己的和时代的不幸,直到一九七O年,爸爸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才得以彻底平反。

在当时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就是爸爸不病故,也不能和陈老师见面了。见面的目的是什么?在一起谈什么?这一切都经不起“人保组”的追问的。——一个历史反革命分子,一个右派分子,两个阶级敌人凑在一起,想干什么?

我上高中之后,同学之间也常常谈起陈老师,除了“人好,课好,字好”这“三好”之外,就是一些让人震惊,让人瞠目的流言:陈老师当年是蒋介石亲密战友何应钦的得意门生,给李宗仁当高等秘书,蒋介石炸开黄河花园口,是陈老师签署的命令……我把这些传言告诉爸爸,爸爸摇摇头,叹口气,说道:命途多舛呀。

 六二年,我毕业分配到民丰小学教书,我初中的同学李永安在站前区的制图社当“负责人”。一次我去他那时,他告诉我,陈老师从凌源回来了,在站前区誊写社工作,制图社和誊写社归同一个支部领导。陈老师在那给人刻钢板,承揽油印材料,如果有活儿也写些商业牌匾,他真是靠写字来谋生了。

不久,永安和纯敏结婚,陈老师送了一幅喜联,是十一字联,把他俩的名字都嵌进去了,用永安的话说,新房挂上喜联,顿时生辉。不久,一中同学窦焕魁结婚,永安也替他向陈老师“乞联”,陈老师慨然应允,也替他将焕奎夫妻的名字嵌了进会。当时我正和妻子谈恋爱,对他们得到的嵌字联好生羡慕,心中暗想,到时候我也请陈老师写一幅。孰料我们六八年结婚,文革浊浪排空,什么都是“封资修”,谁敢挂嵌有自己名字的喜联?要挂,也得挂“斗私批修”,“八亿人口,不斗行吗?”之类的毛主席语录吧?
       
那时,陈老师在哪里?
       
在街道,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陈老师说,“七0遣送”,到了七0年,即两年之后,陈老师又被遣送到海城温乡,夫人张玠老师和孩子们也受到牵累,成为“五七”大军,到海城温乡走“五七道路”去了。
       
文革结束,雨过天晴,陈老师又重新回到了教育战线,先是三中,不久又调到师专。当时,市教育学院办了一份面向中学生的小报《教与学》,毎期四版,研究语文教学,发表学生习作,也登一些语文试题和解题方法,文学常识等等,小报在营口地区发行,营口市内、盘锦、盖县、大石桥。很受师生的欢迎。当时我在一中教书,和陈老师各负责小报的一个版面。每周我们都有一次编务会,还一起跑报社印刷厂,改稿子,校对。陈老师常和我说:“语文教师涉猎得过于杂,知识面要广,可是杂不成家呀!”杂不成家,是鼓励我在“杂”的基础上有所精专,二、三十年过去了,我很惭愧,辜负了陈老师的教诲。

在我的散文集《忘》里有一篇小文章,就是写这个时期的事,标题是:最早的《铁辛诗词初稿》,文章不长,抄录如下:

一九八一年春天,我和陈怀老师一同参与编辑《中学教与学》报。一次从报社印刷厂归来,路过陈老师家,当时他家在如今的“人大楼”北侧的一间小小的宅子里一一他执意要我进去坐坐,陈老师的夫人张老师也在家,一起谈了许久,临走,他送我一本亲手刻写油印的《铁辛词初稿》。

小册子装订整齐,但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没有封皮,竖排笺行,开首是“铁辛诗词初稿”六个字,接下来是“自序”。字迹隽秀,错漏均以钢笔改填,落款是七九年初冬,共十九折三十八面,录诗词一百多首。内有几首缺句及未成章者都一一标明。

《初稿》的第一首是七绝《自题小像》:

“藩篱从不羨南溟,浊世何须阮眼青。

又是一年飞絮尽,为留小影纪飘零。”

诗成于一九三四年春,陈怀老师十九岁。

陈老师怎么来的营口呢?

东北解放后,他受时任东北师大校长的成仿吾之邀,到了长春。成仿吾是和郭沫若、郁达夫等人一起办“创作社”的中坚人物,著名的文艺理论家。鲁迅在《故事新编》的序言里对他有三百多字的记评,称之曰“我们的批评家成仿吾先生”。他后来去了延安,是著名的教育家、文艺批评家。成先生不久离开长春,陈老师则被调到营口,从联中到一中,从一中到三中,57年被打成右派,押送凌源劳动教养。62年解除教养回到营口,在街区办的誉写社抄抄写写。文革初起,又被遣送下乡。“四人帮”垮台之后,才得以重见天日。他所遭遇的坎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可是他从来不和别人讲述这些。

陈老师的夫人张玠老师是我的同行,我辗转在民丰小学、东新小学、进步小学,她始终在益民小学。张老师温婉贤惠,教学生极有耐心,讲起话来娓娓动听,教一二年级小学生,深得学生喜爱。陈老师在凌源时没有工资,一家十一口人(陈老师有子女九人),全靠张老师独力支撑。姐姐跟我讲过一事,让我终生难忘,那时每人每月只供应三两豆油,张老师做菜有时只用几滴油,有时凉拌,不用豆油。省下的油,分成两份,一份卖了,买两张往返凌源的车票,一份带给陈老师,增加点营养,改善生活。一一用豆油换得去凌源探望陈老师的车票,带剩下的豆油给陈老师,这是怎样的恩情?

如今的市委广场西侧是一座人大楼,当年那人大楼北侧是一幢别具风格的建筑,不小的院落,几棵高大的桑树,青砖房,屋顶则是黑色的铁皮瓦楞板,高高的尖尖的耸立着。这原是瑞典领事馆,解放后归市联中所有,有十六户居民。陈老师分得了一间。整个领事馆住得满满的。陈老师的一间约三四十平米,最多时住过他家十一人,里屋有上下铺,外屋似有壁炉,我问陈老师,用过吗?他笑了:哪有那么多劈材呢?

那年去看公眉老师,绍光赠我一幅了陈怀老师的字,极为珍贵,上面写道:

八六年七月十月十七日,营口老干部书画展在盖州展出。公眉老友即席赠诗,文思敏捷,不减当年,曷胜欣佩,归来奉和一章,并书于左,以誌墨缘。乞正。

原作 吕公眉

墨迹丹青造诣深,辰州风物说如今。

文思不是闲辞赋,忧乐攸关天下心。

和诗 陈怀

故人相见未嫌迟,甘苦同看鬓上丝。

犹记辽滨佳句在,春风桃李自成蹊。

     四月廿二日  皖人  铁辛 陈怀记于辽滨晚晴楼

值得一提的是,春风文艺出版社印行的《铁辛手书诗词初稿选》中,字句略有改动:

(一)忧乐攸关天下心,“攸关”改为“常关”;

(二)甘苦同看鬓上丝,“同看”改为“频看”;

(三)“春风”句改为“雕栏玉砌日迟迟”。

希望有关专家整理印行一本陈老师的诗词作品集,并加以注释。

一次政协开个会,遇见了久别的陈老师,会后,他问我:康乐,有我写的《毛主席诗词集联》吗?

我说:有一册,让朋友要去了,不还了。

陈老师笑了,好,我再给你一本。

说着,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写道:康乐贤侄存正。

陈老师称我为“贤侄”,是对我爸爸的纪念,他是在说:你父亲是我的朋友,我的兄长,我会永远记住当年我和他的那些愉快的谈话。

[发布时间:2015-10-09 13:44:49 ] [阅读次数:296 次] [打印本页] [关闭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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