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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 花 忆

  


张冰(辽宁营口)

 

     北方的乡村一进初冬就没有什么景色了,每下一场小雪天气就凉了几分。田野里灰蒙蒙的,树枝上沾着的几片黄叶,恋恋不舍地落下了;侯鸟们急急忙忙迁移到南方去了,剩下几只麻雀在房前屋后呻吟着:什么时候才能熬过这鬼天气呢?

     但在我家院子的那两盆秋菊好象没有什么感觉似的,开得更加旺盛了。黄色的花朵沾上洁白的雪儿,显得格外鲜艳了。

     从我记事那天起,母亲就爱摆弄一些花儿。她把家里闲置的一些坛坛罐罐盛满了土,栽上一些花草让我们欣赏着。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花儿,那两盆秋菊还算不错的了。每年一开春她就忙碌着,好象是一种寄托似的。

     我念中学的时候,家里的生活比较拮据,经常得表舅和二姨家救济。父亲有时心情不好,时常把花盆砸碎了,花扬得满院子都是。好在都是些草本花儿,生命力还是强的。父亲过几天消气了,母亲又种了一茬。尽管稍晚了一些,秋末冬初也能闻到花儿的芳香。

     我长大了才知道,母亲养花是为了调解自己心情的。她六岁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童年和少年都是在舅舅家渡过的。她与我二表姨相差两岁多,两人一起读书习文,如同亲姐妹一样。她的幼年和少年还算不错的。

     母亲与父亲结婚后生了四个孩子。一九四六年父亲参加解放军走了,母亲领着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生活。那个年代可以说是人吃人了。父亲参军不久未满四岁的姐姐就饿死了。听母亲讲,那年冬天格外寒冷,外面下着小雪。姐姐瘦得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了。她说了一声:妈妈我饿,母亲喂了一口凉水她就咽气了。那年大哥才十二岁,没有力气抱着姐姐,埋她的时候,哥哥拽着姐姐的两条腿在雪地上拖着,葬在房后的壕子里了。据哥哥讲,当时把姐姐后脑的头发都拖掉了。

     母亲为了三个孩子活下去,领着哥哥四处讨要渡日。她把怀抱的三哥送人了,二哥也让四叔卖掉了,死活也没有个音信。全国解放后,父亲也复员了,母亲失去了三位亲生骨肉。每到大年三十晚上,她总是不停地流泪。母亲失去的太多了。

     一进入深秋季节,其它的花儿都凋谢了,唯有菊花在庭院里掩映着。哪怕是花朵开的不那么娇艳,母亲总是耐心地侍候着。一次我随便折了一小朵,母亲不高兴了。便对我说:“天气这么冷,开一朵花不容易,哪能说折就折呢!我理解母亲的心思,从那以后再也没折花儿了。

     我考学走后,总是惦念着母亲和她栽的那两盆秋菊。一次,我做了一个恶梦:母亲在庭院里侍候花儿,突然晕倒了,不省人事。我被梦惊醒了,吓出了一身冷汗。第二天也没心思上课了,总想请假回家看看。后经同学解梦说:“做梦都是相反的,老娘保证没事的。”这时,我的心才慢慢地静了下来。

     放寒假回家,那两小盆菊花已经谢了,但叶片还是绿绿的。母亲对我说:今年的菊花开得又大又鲜艳,还给邻居移栽几根呢。我怕母亲太劳累了,不想让她再养花了。一次,我到商店买了一束塑料菊花插在花盆里,母亲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过了几天塑料花不见了,仔细找了找,让母亲放到装粮的库子里了。母亲说:菊花还是真的好。在寒冬的季节,她蕴藏着春的气息,又能解除苦闷的心绪。

     要毕业的那年暑假,我约几个同窗好友到盖州市杨运乡游玩,也算避暑吧。杨运乡位于辽南中部,属于长白山末脉。那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可谓避暑的好去处。每到夏季来临之际,很多学者、骚人,三一群、两一伙的到这里休闲或吟诗作乐。

     不料的是,我们一到杨运乡天气就变化了。天刚刚变黑就下起了小雨,后来变成了中雨、大雨,山洪爆发了。一时间,整个山村被洪水刷得干干净净,我们拼命逃到山坡上,一时间死了很多人。

     杨运发大水的消息传遍了神州大地,母亲知道后,整天用泪洗面。半个月过后,我被解放军救了出来,并送到家里。我平安地回来了,但母亲的右眼永远地失明了。

     两盆秋菊发芽、开花,开花、落叶,一晃儿几年过去了。我毕业被分配到中学教书,后又调到区委宣传部工作。那时工作比较忙,但在星期天也能帮助母亲摆弄摆弄一些花草儿,那两盆秋菊格外受家人爱戴,我每次回家都细心地拾掇拾掇她。临走时,母亲总是念叨着:不要辜负国家,要好好工作---”她柱着棍子,一直送到大门口,等看不见我的影子时,才肯回屋。

     我到广播电视局当局长后,工作更忙碌了,很少回家探望母亲和她侍奉的那两盆秋菊。有一天,我正在乡下调研,村里人捎信来了,说母亲病重了,当时我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定了定神后,驱车就往家里赶。

     到家后,母亲已经昏迷不醒了。经医生诊断是脑出血”,经过多方抢救也不见效果,十五天后,母亲就去世了。

     咳,想起这些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母亲去世也有两年多了,那两盆秋菊也不知去向了。昨天听村里来的人说,哥哥在母亲的墓前载了两棵长青树,又种了不少花儿,我心里很高兴。做后辈人了,在老人墓前放一些她生前喜欢的东西,不管是有用没用,也算尽了一点孝心吧。

     想到秋菊,更思念我的母亲。她给我的太多了,而我还给她的太少太少……     198723日)

[发布时间:2015-12-30 14:21:53 ] [阅读次数:495 次] [打印本页] [关闭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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