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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谈中华生态诗的守正与创新
傅瑜(浙江杭州)

    近年来,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的深入推进,以生态意识与生态审美为核心的诗歌创作日益受到关注。在传统诗词领域,浙江丽水诗词界自2016年打出“瓯江诗派”旗号,率先明确提出“中华生态诗”概念,以中国传统诗词的身份在国内生态诗研究创作领域中异军突起。中华生态诗“是中华传统文化和当代生态文明结合的产物”,它的出现拓展了中华诗词的题材和主题,在传统诗词界产生了较大影响。

    中华生态诗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正在于它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到了富有生命力的平衡点。一方面,它深植于中国数千年诗歌传统的精神根系;另一方面,它又以敏锐的生态意识回应着日益严峻的生态现实。深入理解中华生态诗的守正与创新,不仅有助于把握这一新兴诗学形态的内在逻辑,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一个极具启示性的样本。

一、守正:深植传统的诗学根脉

(一)对山水田园诗传统的继承

    中华生态诗的“守正”,首先体现为对古典山水田园诗传统的自觉继承。中国古代诗歌自《诗经》始,就有大量歌咏自然的作品。陶渊明是“第一个自然诗人,把自然当作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王维“将自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以致成为山水诗的最佳典范”;李白与自然一体,“仿佛就是大自然的一个部分”。山水诗和田园诗是中国古代诗歌的重要门类,它们体现了古代诗人的哲学思考和美学追求。中国传统强调“自然至上、道法自然”,自然在文化传统中占据着特殊地位。

    中华生态诗自觉地接过了这一自然审美的衣钵。正如有学者指出,“山水诗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为整个民族带来源源不断的精神给养与心灵洗涤。在新的时代语境下,接过自然审美衣钵的生态诗歌理应将这一传统发扬光大”。中华生态诗在创作手法上追求“平淡不流于浅俗,奇古不邻于怪僻”,这种审美取向与古典山水诗含蓄蕴藉、天然浑成的美学品格一脉相承。瓯江诗派的诗人“将生态之情、山水之美、人文之韵融入诗篇,书写了一首首脍炙人口的格律诗词”,正是在传统诗词形式中灌注生态精神的生动实践。

(二)“和”之美学精神的赓续

    中华生态诗所守之“正”,更深层地指向中国古典生态诗学以“和”为至境的审美精神。中国古代文论思维是一种系统思维,古典生态诗学以“天地神人”生境为诗歌本源,亦以之为归依与目的,因而具有浓郁的生态意味。中国古典生态诗学虽以“和”为至上境界,但它从不否定事物的多样与矛盾,相反,它所追求的是在多样与矛盾中求得调适与均衡。

    中华传统文化中的“和谐”理念,在孟浩然、王维等诗人的山水诗中有着充分体现。宋代诗人杨万里“将自然生命与个体生命相结合,以童心童趣的视角观察万物”,最终达到“物我无限,人化自然的审美境界”。这种“天人合一”的哲学智慧,构成了中华生态诗最深层的精神底色。中华生态诗“呼唤最美的生命状态”——呼唤和平、呼唤文明、呼唤平衡,正是古典“和”之精神在当代生态语境下的延续与升华。

二、创新:回应时代的诗学突破

     如果说“守正”确保了中华生态诗不脱离民族诗歌的精神血脉,那么“创新”则赋予它回应时代的生命力。

(一)从“人与自然和谐”到“生命共同体”

    中华生态诗最核心的创新,在于生态观念的深刻变革。传统山水田园诗虽然也追求人与自然的和谐,但总体上仍以人的情感抒发为中心,自然更多地作为人的审美对象和精神寄托而存在。正如有学者指出,生态诗歌“突破传统山水诗的人类中心视角,形成涵盖环保理念与生态伦理的创作体系”。

    中华生态诗将人与自然置于统一的“生命共同体”位置,强调交互主体性关系。在审美视点和意义内蕴上,生态诗歌与山水诗歌有着本质的不同。它不再仅仅满足于对自然山水的审美观照,而是自觉地将生态意识融入诗行,传播生态思想、抒发生态情怀、揭示生态规律、提倡生态保护、批判生态破坏。其目的在于“通过探讨人生与自然的互动关系,来表现保护人类生存环境,建设和谐地球、和谐宇宙这一重大主题”。这种从“审美”到“伦理”的转向,从“人类中心”到“生命共同体”的跃升,是中华生态诗对传统山水诗的根本性超越。

(二)批判性维度的引入

    传统山水田园诗以赞美自然、寄托情怀为主调,而中华生态诗则引入了鲜明的批判性维度。生态诗歌具有批判性、体验性和梦想性三个基本美学特征。当代生态诗人面对荒野损伤的显豁现实,对其进行基于生态伦理的批判书写。正如有论者所言,当代融生态理念入诗“不在于孤立赞美自然,更在于从环境的衰变现象触发敏锐的识见,对社会起到匡正救弊的作用”。

    当代生态诗人雷平阳以悲愤之情书写荒野被破坏的现实,其诗学旨归是“唤醒人们的‘自然之心’,呼吁在经济开发的同时兼顾生态平衡”。吉狄马加的《我,雪豹……》从荒野自然中生命共同体的视角出发,烛照濒危物种的生存困境。这些作品不再满足于“悠然见南山”的审美静观,而是以诗歌为媒介介入生态议题,体现了中华生态诗鲜明的时代担当。

(三)荒野审美的新拓展

    中华生态诗在审美对象上也实现了重要突破。“荒野”作为独立审美对象在当代生态诗歌中的出现,是对现代诗歌风景诗学的超越,是对以山水诗为主体的古典自然诗学的继承与转化。如果说古典山水诗偏爱的是经过人文陶养的“风景”——田园、园林、名山胜水,那么当代生态诗则将目光投向了更原始、更荒野的自然存在。

    新世纪以来,中国当代生态诗歌呈现出空前高涨的荒野探寻热情。诗人或常年游走于荒野进行博物实践,或栖居并记录某个地域的自然万象。荒野意味着生态系统的整全,意味着自然生命的和谐共生。这种对荒野的审美关注,既拓展了诗歌的自然审美空间,也使中华生态诗获得了超越传统山水诗的独特美学品格。

(四)传播方式与社会功能的创新

    中华生态诗还在传播方式和社会功能上实现了创新。它主张“诗入山水长卷,声入乡社戏台,影入新媒体屏,让生态之思走出书斋,跃入生活现场”。这种从书斋走向社会、从纸面走向生活的传播理念,使中华生态诗超越了传统诗歌的文人雅集范畴,获得了更广泛的社会影响力。

    与此同时,中华生态诗被定位为“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典范”。它不仅是一种文学创作,更承担着“为生态文明建设提供文学助力,为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指引精神路径”的文化使命。这种明确的社会功能意识,是中华生态诗区别于传统山水田园诗的又一重要特征。

三、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

    中华生态诗的“守正”与“创新”并非彼此割裂,而是相互支撑、辩证统一的有机整体。

    一方面,“守正”是“创新”的前提和根基。中华生态诗之所以被称为“中华”生态诗,正在于它没有割断与数千年诗歌传统的精神联系。它扎根于自己的生存土壤,凝聚着诗人的智慧和精神追求。如果没有对山水田园诗传统、“道法自然”哲学和“和”之美学精神的深刻理解与自觉继承,中华生态诗就可能沦为无根的浮萍,失去独特的文化辨识度。

    另一方面,“创新”是“守正”的活力和归宿。守正不是泥古不化,而是在赓续传统中开创新境。中华生态诗以生态意识和生态伦理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以批判性和荒野审美拓展传统自然诗的题材与境界,以现代传播方式放大诗歌的社会功能——所有这些创新,都使中华诗歌传统在当代生态语境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指出的,“新时代的文化工作者必须以守正创新的正气和锐气,赓续历史文脉、谱写当代华章”。中华生态诗的产生、发展、壮大,正是这一论断的生动注脚。

    中华生态诗作为中华传统文化与当代生态文明相结合的产物,在“守正”与“创新”的双重维度中建构了独特的诗学品格。它守的是数千年中华诗歌“道法自然”的精神传统与“和”之至境的审美理想,创的是以“生命共同体”为核心的新生态观念、以批判性与荒野审美为特征的新美学范式,以及以介入现实、服务生态文明为己任的新社会功能。

    中华生态诗的实践启示我们: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既不能割断历史血脉,也不能固步自封。只有在深刻理解传统的基础上勇于回应时代命题,才能让古老的诗歌传统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的深入推进和中华生态诗理论体系的不断完善,这一根植于深厚传统而又面向未来的诗歌形态,必将在中华诗词的百花园中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发布时间:2026-06-28 13:58:53 ] [阅读次数:15 次] [打印本页] [关闭本页]